年广久与“傻子瓜子”

       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，年广久经营“傻子瓜子”红红火火，像一枝报春花，因邓小平为他撑腰、讲话，从而成为全国的名人。笔者查阅了有关资料，走访了年广久的家乡，两次赴芜湖，参观了“傻子”在中山路的瓜子专营店，又与年广久长子年金宝联系，了解一些关于年广久与“傻子瓜子”鲜为人知的情况。

　　子承父业经营水果摊

　　年广久，安徽省怀远县找郢乡胡疃年庄人，解放前随父逃荒要饭到芜湖定居，其父摆摊经营水果为生。因怀远对芜湖来说属北方，当地人统称北方人为“侉子”，喊年广久为“小侉子”。年广久从9岁起就跟随父亲肩搭秤杆，叫卖街头。其父病逝，年广久便继承父业，独撑门头。年广久做生意遵循其父“利轻业重，事在人和”的遗训。年广久摆的水果摊，允许顾客先尝后买，顾客满意的，就称几斤，不满意的，尝了不要钱。遇到一些难缠的顾客，买走了水果又跑来算“回头帐”，说少给了称，或少找了钱，年广久都不计较，爽快地补水果、找钱，让顾客满意而去。

　　有时称水果够称了再拿一个给顾客。邻近摆摊同行的说他“傻”，顾客说他规矩，回头客多。天长日久，水果摊的一些同行们既不喊年广久的名字，也不喊“小侉子”，而喊成了“小傻子”。

　　说年广久“傻”，其实也不“傻”。年广久的“傻”是善于经营。1962年，是他成家的第二个春秋，正值苹果飘香之季，“傻子”看到芜湖市场上苹果紧张，马上发电报给产地附近的同行，代购一批梨子、苹果，就地分出一、二、三级，一、二级的水果由火车运往芜湖，剩下三级水果全归代购办货人。

　　这批个大新鲜水果一到芜湖，年广久卖起了独市。白天他叫着卖，晚上，挂起彩灯，放着音乐卖，小小的水果摊热热闹闹，生意兴隆，而对面的国营门市部和其他摊点却冷冷清清。这台戏一唱，年广久营业额大增，赚了不少钱，但却被扣上“挖社会主义墙角”、“投机倒把”等罪名，锒铛入狱，拿年广久的话来说，稀里糊涂被判一年徒刑，五个月后，又稀里糊涂地被释放了。

　　另谋出路卖瓜子

　　年广久吃了这场冤枉官司，对经营水果心灰意冷，想另谋出路。通过市场调查，决意经营瓜子，他就拜师学艺炒制瓜子。1972年，正值社会上“割尾巴”之风盛行之时，“傻子”既想摆脱干扰，又怕再吃冤枉官司，炒好瓜子，就到芜湖市的金东花园、白花剧场一带悄悄卖瓜子，采取游击战术，有时拎着小篮、口袋，以衣作挡，也不管谁再说他“投机倒把”。当地人喜爱他的瓜子，也同情他那副傻样，一碰上便买他的瓜子，瓜子销售很好。

　　在那段时间，用年广久的话来说：“内有汗，外有洞，泪水汪汪，有劲难使”。“内有汗”说的是炒瓜子的辛苦，每天四五点就起床、生火、配料、翻炒，体力消耗很大，还要不断尝味道，舌头都麻木了，炒出来还要出去卖，天天连轴转；“外有洞”说的是炒瓜子时，火星溅到衣服上，烧的都是洞；“泪水汪汪，有劲难使”则是形势所迫，遮遮掩掩地干，有顾虑，很多想法难以实现。

　　“四人帮”倒台了，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春风吹遍祖国大地，年广久以一个生意人特有的敏感，很快看中了芜湖中山路闹市的道门巷口这块风水宝地，用一辆旧板车公开摆起了瓜子摊。卖炒瓜子，贷源是大事。收买生瓜子，别人都是货到付款走人，可年广久犯“傻”，他对卖生瓜子的农民接待热情，早晨来的供应早点，中午来的管便饭，晚上还介绍住宿。因此，卖瓜子农民信得过他。别人货源断档，到他家卖瓜子的农民络绎不绝，年广久的瓜子越卖越旺，当地人把年广久的美味瓜子和他特有“傻”联系起来，称之为“傻子瓜子”。后来，经人指点，年广久去工商部门注册“傻子瓜子”商标，国家工商总局给他发“通知”，告之：“年广久同志，你的‘傻子瓜子’商标业已核准”。从此，年广久的劲头更足了，小作坊逐步发展成了一个名符其实的瓜子工厂。当地人看到“傻子瓜子”生意好，很多人也卖瓜子，面对雨后春笋般的“瓜子同行”，年广久预见竞争将会越来越激烈。他充分发挥经商才能。首先是取经，取百家之长，提高瓜子品位。他用100多天时间，东走南京、无锡、苏州、上海，西到江西武汉等瓜子产地，拜师取经。他每到一地，就花钱买包瓜子，他尝遍了各地瓜子的风味，认真琢磨它的不同特点，从瓜子的配料、翻炒、火候来学习他们的经验，一一默记在心。在调查中，年广久发现扬州瓜子带甜味，上海瓜子甜中夹酸，江西和北方瓜子甜中带辣，南北瓜子口味不同。他还通过访问，掌握了椒盐、奶油、桂花、甘草、玫瑰、百合、辣椒、臭卤、五香等72个瓜子品种的不同配料，犹如一张张老中医开的处方单。调查结束回芜湖时，一个酝酿已久的主意成熟了：他要创制一种博采众家之长、融南北口味于一体的新味瓜子打人市场。

　　1981年10月，100多天不见的“傻子瓜子”重新出现在芜湖市场。令人惊奇的是，“傻子瓜子”与众不同，瓜子粒大、饱满，进口一嗑三开，细品甜中有咸，咸中夹辣，兼有草药芳香，食者无不啧啧称赞。

　　“傻子瓜子”虽然受欢迎，但产大于销，货有积压。年广久想通过降价，犯傻冒一次风险，把每斤瓜子2.4元降为1.76元。薄利多销，摊位前长龙排得更长了，阴雨天打伞排队，有时长龙堵塞交通，日销量猛增到三四千斤左右，为一年前的50倍。

　　“傻子瓜子”红火，引起芜湖市委、市政府重视，分管副市长带领供销社、工商局、公安局干部到“傻子瓜子”摊点考察，到“傻子”家中参观，给予鼓励。《芜湖日报》等众多媒体专题报道，一时，“傻子”成了新闻人物。他激动得满面红光，他觉得，几十年小商贩，今日才和别人一样高。这天，他特高兴，卖瓜子时情不自禁地给顾客高抬一点称，多抓把瓜子，表示对政府和顾客的谢意，那一天，多给顾客的瓜子足有500斤以上。

　　其次是开拓市场。改革之初，“傻子瓜子”进入“黄金时代”，顺利打入上海和华东其他市场。1982年下半年，上海人为购买“傻子瓜子”，有时在商店门口排起四五百人的长队，专营店只能限量销售。

　　再次是有奖促销。成立傻子瓜子公司以后，选择了有奖销售促销办法，经过短暂辉煌后降温，公司血本无归，亏本63万元。

　　年广久赢得了“瓜子状元”称号，对于社会主义经济政策是衷心感激的。1982年、1983年安徽水灾，他先后几次捐款救灾，年广久从1980年9月起，每月从1100元税款递增到1981年11月的9000多元。每月上缴工商管理费也由500元增加到1600元。

　　年广久的“傻子瓜子”名扬全国，规模扩大后，产生骄傲情绪，加上谋士的怂恿和私心发作，曾有过偷税漏税等不法行为。市有关部门严肃批评，傻子检讨，补齐税款。有一次，市果品公司贸易货栈运输紧张，未能按时供应原料，年广久误认为是卡他，一怒之下，就带人把市贷栈的牌子摘下，倒挂在市委机关门口，并在他的货摊前贴了指责贷栈卡他原料的通告，还狂言：“谁不支持‘傻子瓜子’，谁就是反对三中全会”。当有关部门对他严肃批评后，他用绳子绑着自己到政府机关主动请罪，听候处理。事后，他又扛着贷栈牌子，放鞭炮到贷栈赔礼道歉。

　　年广久与安徽省委书记黄璜通信

　　1984年3月，年广久在芜湖给当时安徽省委书记黄璜写信。黄璜书记给年广久复信，当时媒体报道了这两封信。

　　下面是年广久给黄璜书记的信和黄璜书记给年广久的复信(摘录)：

　　尊敬的黄璜书记：

　　企业的整顿，经济效益要上去。我作为个体专业户，怎样才能为国家多出一份力呢？为此，我拟定1984年生产计划，向你回(汇)报。

　　今年生产计(划)是1000万斤，产值1600万元。只要各方面支持，完成任务是没有问题的。

　　首先，收购1000万斤生瓜子，可以解决5000户瓜农的产品销路。第二，国家可收各种税202万元。第三，有利于集体的收入，特别是知青店。

　　黄书记，我“傻子”年广久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个体户。虽几经挫折，但我认定党是伟大的，党的政策是正确的。特别我从外地回到安徽，看到“振兴中华，建设安徽”八个大字，心情特别激动。我总在想“我是吃安徽粮、喝安徽水长大的人，怎样才能为建设安徽而贡献我的一点点微薄力量呢？去年，我曾用盈利捐献给芜湖3万元做救灾款，1万元给敬老院，其余钱全部存进了银行。这些钱是人民的。如果我死了，全部交给国家。

　　黄书记，以前我曾向有关领导提出过计划，至今未见答复。这次计划就是我向你和安徽人民立下的“军令状”，如不能兑现，甘愿坐牢。盼望能得到你的支持。

　　下面是黄璜书记给年广久的复信

　　芜湖市“傻子”年广久同志：

　　3月27日来信收悉。

　　你是安徽有影响的个体劳动者之一，各方面都很关心你。你决心开拓前进，以更大的成绩来回答各方面的关怀。这是非常必要的，我预祝你取得新的进步。

　　我们的国家坚持社会主义制度，这是一项基本原则。在社会主义制度的前提下，适当发展包括个体经济在内的多种经营形式，对搞活经济、繁荣市场、方便群众、安置就业，起了积极作用。这是我们党的一项长期政策。我认为只要你的经营是正当的，你的合法权利和利益都会受到国家的保护，任何部门和单位都不得侵犯你。

　　你这个同志是有很多毛病的。有些毛病是突出的。我们共产党人允许人犯错误，但允许和赞成完全是两回事。希望你认真学习党的有关方针、政策，严格遵纪守法，不要辜负党和政府对你的关心，有错误一定要改，要沿着党指引的正确轨道健康前进。这一原则对你、对其他同志都是适用的。至于有些同志不能公正地对待你，大多属于认识问题，是可以转变的。你也不必过多忧虑。

　　祝进步！

　　安徽“傻子瓜子＂问题反映到中央

　　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，安徽芜湖市正在为一个炒瓜子的争论不休，争论的对象就是年广久。他卖的瓜子便宜味道好，有时买一送一，人日其傻，称其为“傻子瓜子”。

　　一有名气生意也就好了，生意有了规模，年广久不得不雇人帮忙。据当时的一个调查报告：1984年，“傻子瓜子”日产已达9000公斤，最高雇工达103人，已经成为中国雇工人数最多的个体户。后来，在一次全国工商会议上，有人提出年广久雇工人数超过国家规定的范围，对国营、集体商业形成不利影响，应该限制其发展。社会主义还能不能搞雇工？当时大家都拿不准。在此关键的时刻，安徽省委农工部派人去芜湖调查，从改革发展的高度，写了一份符合实际的调查报告，报告基本肯定了雇工的做法，提出应该允许他们存在发展。这份报告印了200份，带到中央农村工作会议上散发。据当时在省委农工部工作的同志介绍，此材料被时任中央农村政策研究室主任杜润生看到后，认为很好，很有典型意义，特地把材料送给邓小平阅处，使邓小平在农村改革初期，就知道了安徽有个“傻子瓜子”问题。

　　邓小平三谈“傻子瓜子＂

　　当时的农村改革，特别是安徽的农村改革，在全国引起普遍的关注，也引起了刚刚恢复工作不久的邓小平的关注。1980年，邓小平热情地肯定了安徽的包产到户与大包干。邓小平看到杜润生送来的“傻子瓜子”问题的调查报告后，当时就对个私经济发展给予肯定，并对一些人对姓“社”姓“资”的争论，表示要“放一放”和“看一看”。这是邓小平在看到安徽送的报告后，最早谈到的“傻子瓜子”问题。

　　1984年10月22日，邓小平在中顾委第三次全体会议上，明确提出了对“傻子瓜子”问题的处理方针，把“傻子瓜子”上升到发展整个个私经济的高度上来。他说：“还有的事情用不着急于解决。前些时候那个雇工问题，相当震动呀，大家担心得不得了。我的意见是放两年再看。那个能影响到我们的大局吗？如果你一动，群众就说政策变了，人心就不安了。你解决了一个‘傻子瓜子’，会牵动人心不安，没有益处。让‘傻子瓜子’经营一段，怕什么？伤害了社会主义吗？”

　　1992年初，邓小平在南巡讲话中，又把“傻子瓜子”提高到事关改革全局的高度，再次论述了“傻子瓜子”问题：“农村改革初期，安徽出了个‘傻子瓜子’问题。当时许多人不舒服，说他赚了一百万，主张动他，我说不能动，一动人们就会说政策变了，得不偿失。像这一类的问题还有不少，如果处理不当，就很容易动摇我们的方针，影响改革的全局。城乡改革的基本政策，一定要长期保持稳定”。

　　年广久两次致信感谢邓小平

　　邓小平关于“傻子瓜子”的前两次讲话，对当事人年广久来说，他感觉不到。他只知道生意好做了，没人找他的茬，也没人找他的麻烦了，雇工也越来越多，还带了几十个徒弟，生意越做越大。1986年春节前，“傻子瓜子”在全国率先搞起“有奖销售”，一等奖是一辆上海牌小轿车，一时销售额猛增。有奖销售搞了20多天后，上面宣布不准搞有奖销售，一下打乱了年广久的计划，产品销不掉，调来的原料堆在家里，银行的贷款债台高筑。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，1987年11月，年广久让秘书代写了一封信，支持邓小平的改革开放的好政策。信寄给了中共中央办公厅、国务院、全国人大、中央组织部、中央宣传部等8个部门。

　　1992年，邓小平南巡讲话发表后，因讲话中公开提到“傻子瓜子”，使年广久一夜之间成为全国的“名人”。1992年3月15日，年广久重操旧业炒瓜子。岁末年初，年广久想到要感谢大恩人邓小平，于是再次致信邓小平，年广久在信中激动地说：

　　敬爱的小平同志：

　　您好！

　　我们是安徽芜湖“傻子瓜子”的经营者，今年年初，您在南巡中讲到了我们“傻子瓜子”，我们感到好温暖、好激动。您是对全国人民讲的，但对我们更是极大鼓舞，光是今年下半年，我们“傻子瓜子”就新建了13家分厂，生产了700多万公斤瓜子。这都是由于您的支持和您的政策好！从经营“傻子瓜子”以来，我们已向国家交纳了200多万元的税，向社会提供了40多万元的捐赠。但我们还要兢兢业业的继续做“傻子”，为顾客提供更多味美可口、价钱公道的瓜子。我们还计划更大地扩大经营规模，把“傻子瓜子”打到国际市场上去，为国家多作贡献。

　　敬爱的小平同志，我们时时铭记着您的恩情，在这新春佳节快要到来的时候，特地寄上几斤瓜子给您尝尝。这是非常微薄的礼物，却代表了我们对您的深深的敬意，希望您能喜欢。

　　衷心祝愿你新春快乐！健康长寿！

　　傻子：年广久

　　小傻子：年金宝、年强

　　1992年12月39日

　　年广久是文盲，只会写“同乙(意)年广久”五个字，怎么会写信？年广久说，此信的策划执笔者是原安师大新闻系教授，当时还寄上了一点瓜子表表心意，瓜子都是由他亲自拣、亲自炒、亲自包装的。

　　信发出不久，年广久就收到了中共中央有关部门打来的电话，说信和寄来的瓜子都收到了，他们将转交小平同志。

　　年广久决心把“傻子瓜子”发展得更快更好

　　1997年2月19日，一代伟人邓小平不幸逝世，举国悲痛，年广久更是悲痛欲绝。2月20日，他在家中设起了悼念邓小平的灵堂，全家人都为邓小平戴孝，向邓小平遗像鞠躬。当天又向中共中央发电报，深切悼念邓小平。年广久常说，邓小平是我心中的太阳，是我最亲的亲人，没有邓小平就没有“傻子瓜子”的今天，每当听到邓小平的讲话，就感到好亲切、好温暖。

　　今天，大力发展非公有制经济，已成为国家的大政策，年广久说，现在是发展非公有制经济的最好时期，也是我们“傻子瓜子”发展的最快时期。据年广久介绍，目前他在郑州、西安、蚌埠等地都建有分厂，仅郑州分厂，年产销瓜子就近1000吨。“傻子瓜子”专卖店，更是遍布全国各地，所用员工均为下岗职工。年广久发自内心地说：“这些都应该感谢邓小平制定的改革开放的好政策，我们决心把‘傻子瓜子’发展得更快更好，以实际行动感谢和报答邓小平的恩情。”